|Covers by Lina Jelanski|

【胜出|童话AU】安息之所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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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夕色映落绿谷身周,替魔法师的背影镶上了半侧的灿烂金边。

 

  这道镶边宛如实质,他就这样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自从与藏书库管理员三川纯子交谈过后,绿谷出久就成了那个样子。

 

  刚遭受过命运冲击的人一般会有什么反应?蛙吹梅雨想到“垂头丧气”这个词。

 

  但绿谷出久没有低下头。轻风吹动他蓬松柔软的发丝,想必也吹过了他微微仰起的脸庞。

 

  他的脸上,现在会是什么表情呢?

 

  “────……”

 

  终于那方动了一动。

 

  魔法师抬起手,往脸上使劲蹭了两下,一下在左,一下在右。明明是早已成年的人,抹眼泪的样子却仍像个笨拙的孩子。

 

  蛙吹梅雨走过去,蹲下来轻轻碰向绿谷出久肩膀。

 

  “我在这里喔,小绿谷。”她说。

 

  绿谷出久点点头。

 

  “今天谢谢你陪我过来这趟,蛙吹小、小……”他卡了一下,终于憋出蛙吹一直更正的“小梅雨”。声色中仍能听出浓浓鼻音,语调间竟意外有种开朗的错觉。“还有丽日,之后也得好好向她当面道谢才行。”

 

  又擦了把脸,绿谷回过头,对蛙吹露出笑容。

 

  望着他泛红的眼眶,蛙吹面露不忍,“不用勉强自己,小绿谷。”

 

  绿谷笑着摇了摇头。“刚才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他说:“觉得自己简直幸运过头了。”

 

  “……”魔女乌黑的圆眼睛眨了眨,几秒过后,蛙吹终于判断出那不是个自嘲的反讽句。

 

  “这一趟出门,能碰巧被上鸣先……被上鸣带回来,能认识你们,一路上受到了许多关照,还解开了一直以来的疑惑──真是太幸运了。”他笑了笑。

 

  “以前妈妈在的时候从来不会感到寂寞。她好像知道全世界所有的故事,总会陪我玩那些故事中的角色扮演,还会带我出门到森林里探险,采集、扎营、生火、打猎……一点一点教会了我所有生活必备的基础。

 

  她离开以后,我一个人在那幢房子里待了很久。虽然不到足不出户的程度,不过一直遵守着她的话,尽可能不离开森林,还有小心不被别人看见。”眨眨眼睛,淡淡的惆怅蒙上了那张雀斑脸庞。

 

  “可是……真的太难了。一个人的日子。”

 

  “因为无论如何希望能再和她见面,我翻遍了妈妈的工作桌,想要能找出关于她去向的线索。她的抽屉和桌边柜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笔记本,是她研究药剂或魔咒的手稿,也有一些过往在旅途中的见闻,把一些少见的植物、动物、或昆虫画成了图鉴。”

 

  “我妈妈很擅长画画。”他突然说。自豪的语气勾起了蛙吹嘴角。

 

  片刻沉默后,绿谷问:“蛙……小梅雨的话,会在意那个缺页的地方吗?那本《被遗弃的玛玛》里,故意撕去的缺页。”

 

  “会好奇上头的内容呢,呱。就只是想知道剧情而已,没有想过特意去找。”蛙吹回答。“那本绘本在魔法族裔间流传很广,是家喻户晓的警世童话;有些人相信缺页只是作者刻意营造的噱头,但也有人认为,《被遗弃的玛玛》和多数寓言一样,是为了记述某些不能明说的特定讯息、才制成儿童绘本方便流传。”她顿了一下,“怎么想的呢,小绿谷你?”

 

  “是像捕蝇草那样的存在吧……我觉得。”绿谷苦笑。

 

  怀抱何种企图的魔法族裔才会处心积虑想找出缺页,他们心照不宣。

 

  “以前我从来没读过那本绘本,不过在妈妈其中一本笔记里,我看过一张被夹在角落的对折纸页。纸页上写着一段密语,表面上看来是一首诗,不过,如果用……”猛然煞了一下收住声,绿谷窘迫地看了蛙吹一眼,硬生生截断开语句。“如果用对方法解开的话,那首诗能转译成一段歌颂的祷词,包含了呼唤、以及敞开自我接受呼唤的魔咒。

 

  “印有诗句的这页背景是座湖泊,坐落在夜色里、一片漆黑的湖泊,湖边跪着四个人,脸上露出虔诚又渴望的表情、面对从湖泊中伸出的一只手。

 

  “那只手上漂浮着一个圆圈,比起实质存在,更像对他们揭露喻示。圆圈里溅了一滩墨滴,像是……像是滴落的血那样溅开来。

 

  纸面上一切线条都是黑色墨水构成的,黑色的天空,黑色的湖泊,黑色的圆圈,只有那一滩墨滴是浓郁的金色,混入金箔调制成的耀眼金色。

 

  纸页另一面是那四个人离开湖边的画面,每个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悟的样子。”

 

  随着魔法师说到这里,蛙吹梅雨心中最后一个疑问彻底清澄。

 

  为了替他详实查探,她们曾让绿谷尽可能写下他和湖妖之间每一句交谈。打从对话起始,蛙吹一眼看出了一处蹊跷,但当时绿谷没有多谈,她便当成了隐私替对方保密,未曾深问或声张;或许丽日也是如此。

 

  ──当年握着几缕金发走入湖中求救的男孩说,“你曾经说过”。

 

  她执起了绿谷右手。

 

  后者微微一颤,却未抽开或闪躲,任由蛙吹轻轻揭去初识以来他始终戴着的手套;常见冒险者们随身佩戴,丝毫不显突兀的朴素手套。

 

  一揭开,只见三道涸血似的殷红割痕划过魔法师掌背,一道比一道更为狭长而深。

 

  “我想找到我的妈妈。”感受到那方力道一紧,魔法师有些局促,像不小心打破了花瓶害怕挨骂的孩子,偷觑着大人脸色,流露出怯生生的忐忑。

 

  “湖妖说,他可以回答我的问题。所以……”

 

  “────……”

 

  沉默的怒火无声流淌过魔女静脉。

 

  但她能向谁生气呢?

 

  有那么一刻,她多希望自己能回溯时光横越流年,握住当初那个迷惘不安、不计代价一心想找回母亲的仿徨孩子。

 

  “他回答你的问题了吗?”蛙吹问。

 

  绿谷点头。

 

  “他说,死亡和代价不可被逆转,我妈妈不可能回来。”

 

  就为这一句确切答复,男孩手上被划下了第一道犹如债迹的血色刻痕。

 

  “我妈妈很会说故事。”他突然说。

 

  “小时候我经常觉得,那些一定都是真的:在这世上某个角落,她所说的那些故事一定曾经发生过。有些很好,有些很糟,有些角色表面上看来肆意妄为,有些命运却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摆布操弄。主角有时是人、有时是动物、有时是神──但他们之间有个共通点:不论是谁都得为自己的选择承担风险,付出代价。”

 

  接着,魔法师沙哑柔和的声色中透露出非比寻常的慎重。

 

  “虽然没读过那本绘本,但我听她说过一则神话:

 

  ‘死亡与祂同父异母的妹妹乱伦,产下了一个畸形的胎儿。

 

  尽管残缺,这孩子却继承了一部份神性。死亡在狭缝中建造出一座永恒之地让他们栖身、试图隐藏他们的存在,但这事最终仍被死亡的妻子所察觉。

 

  盛怒的妻子将妹妹变成一只巨大又丑陋的野兽,连着畸形的婴儿一同抛入荒地,并以自身存在及强大的灵魂为代价恒久地诅咒他们。

 

  祂诅咒妹妹即便转世,仍将生生世世托生为丑恶的巨兽。

 

  祂诅咒那孩子心智停止生长,永远困陷于婴儿的思维之中。

 

  最后祂诅咒,直到他们永恒地消亡之前,死亡永远也找不到他们。’”

 

  捕蝇草。蛙吹想起绿谷对绘本的评价。

 

  被歌颂传述的史册都可能有部分造假,更何况是一本绘本呢?

 

  “‘死亡找到他们那一天,祂以自身存在及强大的灵魂为代价,恒久地诅咒那名熔炼啖食了他们源血,妄图窃取永生的小偷。

 

  祂诅咒了他的生命、并剥夺他的死亡,使这小偷躯体崩塌为不能成形的怪物,拴他作永恒之地的囚徒,使他永不得安息,非生非死,直到世界殆灭暨时间终结为止。

 

  死亡是对贪婪残暴的夫妇,及至他们消亡,死亡才真正公平地回归到这世上,于是现今世人不论贫富,在死亡面前贵贱无分。’”

 

  道尽自己所知的最后一丝线索,绿谷出久将右手从魔女掌中缓缓抽开,穿戴回手套。

 

  “今天的事情、还有这一切,真的……真的非常谢谢妳,小梅雨。”站起身,他对她笑了笑,开朗语调里又一次流露出宁和的感激。

 

  “能够认识你们,受到许多帮助的我,实在太幸运了。”

 

  他向她告别。像是明天他们还会再见面,一如寻常。

 

  蛙吹梅雨站起身,喊住了离去的魔法师。

 

  “你要去哪里,小绿谷?”

 

  魔法师回过头。

 

  那一刻,魔女看清了他眼底的盼望,与他笑容里的阳光。

 

  “我要去找小胜。”

 

 

 

  - TB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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