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s by Lina Jelanski|

【胜出|童话AU】安息之所 09

 ✁ 0102。 030405060708

 

  ❖、十三

 

  走出公会会谈间,爆豪胜己与委托人到前台登录方才谈妥的任务,两人各自伸手象征性一握,这才分道扬镳。

 

  只是离开之前,金发的冒险者多驻足了一会,目送对方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是个常见的保镳任务,委托人本身也毫无特殊之处;但就是这样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委托,才令爆豪胜己感觉这回面见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对方所提的条件与欲确认的细节都不复杂,只要向公会前台人员说明清楚,这场长达两个钟头的面会完全可以省略。

 

  正因为过于普遍,爆豪胜己看不出任何指定自己的必要性,他甚至不常驻西区分部,在当地称不上是知名冒险者;而根据前台人员的说法,那位委托人是他们从埋骨之地归来前一天前往登记的预约面谈。

 

  不是两天、三天、或七天,而是前一天。

 

  简直就像事先从哪里得了消息,知道他们的队伍会在隔日抵达似的。

 

  直到委托人走出视线范围,爆豪胜己迈开脚步,打算趁两回任务间到打铁铺保养武器,顺道买些材料回旅馆修补自己在这趟西行途中断裂的项链。

 

  正要进店,碰上铺子里有个男人匆匆走出来。爆豪侧过半身与对方相让,却在那名眉间紧锁、满脸心事重重的男子侧身越过那瞬间,他看清了来者面孔──浅金眉梢一挑,红眸的冒险者冷不防伸手扯住那人手臂,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哟,清巳。”他喊。

 

  男人诧异地抬起头。

 

  一看清揪住自己的是谁,面庞瘦削的男人霎时愣在了原地。

 

  男人气色憔悴,眼下深重的青影仿佛积累了多年未曾睡过一场好觉的疲惫,他双颊凹陷,更显得颧骨突出,原先柔和里透露出清朗的轮廓衰颓得厉害,分别不到十年,他却仿佛苍老了二十几岁。他原本比爆豪胜己年长不了几个月,如今二人定定相望,两张面容却像相差了整整一辈。

 

  终于他回过神,抽动嘴角扯出一抹苍白的微笑。“这真是……好久不见了,胜己!”

 

  “你也知道好久不见,臭小子!”爆豪盯着他,语调中捎带上少年时期特有的刺,听不出怪罪或熟络。“你这家伙,一走那么多年,半趟也没回来过。”他拉着他,两人离了店面继续向前走,仿佛任何一对久别重逢迫不及待叙旧的老朋友。

 

  “还不是太忙了。”清巳陪笑道,“老惦念着明年、明年……结果不知不觉都这么多年了。”

 

  “你怎么样?”爆豪问他。“那时说要找的名医找到了没有?纯子呢?”

 

  “医──”上扬的语尾轻轻落下,男人点了点头,眼神不觉飘开,“嗯,孩子总算……平安生下来了,纯子产后休养过一阵也康复了,最近兼了份差,能一边带孩子。”扯开话题,清巳反问:“那胜己和……和大伙呢?现在都还好吗?”

 

  “喔,老样子吧。”爆豪胜己应了声,眼底波澜不兴。

 

  “死人总不会突然从土里爬出来。”

 

  清巳脸色变了一变,本就泄露出一丝不安的驯顺眉目此刻更近乎六神无主。“……什么意思,胜己?”

 

  “你离开后不到一个月,我们走趟碰上岔子,队里就剩老子一个回来。”爆豪语调平淡。“事情闹得不小,你没听说过?”

 

  “离得太远了吧。”清巳答得飞快。“我们……我们一路上花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位……医生。”

 

  爆豪望着他,并不接腔。

 

  “我……”意识到自己此际必须说点什么,清巳嘴巴张了又阖,吶吶半晌,声线里终于挤轧出干涩的字句:“怎么会呢……?这种事情、这种……”

 

  他又闭上了嘴。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陷入了不自然的沉默胶着。

 

  脚下不觉来到街侧一条暗巷,几步之外就是行人来来往往。不过在这座冒险者充斥的边境之城,只要不闹出动静见血,人们对街头巷尾的争执口角习以为常。

 

  “没有其他想问了?”爆豪扬起眉。

 

  清巳眼底流露出一抹茫然与挣扎,像是不知道还能问什么,却又很快意识到,倘若他不发问,或许对方会开始问他问题。“凶手、”话一出口,清巳立刻有些后悔,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句子接下去:“凶手……抓到了没有?”

 

  “没,给跑了。”爆豪嘴角一扯。“老子倒是想追,不过骨头碎在肉里,筋也被挑断了。”他扫了眼满脸惊骇的清巳,语带调侃:“怎么,恢复得太好,看不出来?”

 

  清巳仓皇地笑了一下,点点头。“你的样子……确实看不出来曾经伤得那么重。”他低低补了一句。“太好了,胜己。”

 

  爆豪没应他的话,反手一推,横臂将人牢牢锢在了斑驳老墙上。“你说完了,该我了。”

 

  他低下头,锋芒毕露的红眸中透出一抹森寒冷意。

 

  “──为什么,三川清巳?”

 

  面对昔日队友的凌厉逼问,三川清巳眨了眨眼睛,脸色褪得更加苍白;却仍紧抿着颤抖的嘴唇,没有回以辩驳或只字片语。

 

  他的样子不期然令爆豪胜己想起那个该死的小测量员,搞得他这趟西行比起接赴任务更像不远千里追来讨债;只是那个小测量员亏欠了他什么还待商榷推敲,对于眼前的男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欠下了多少公道及血债。

 

  “你为什么偏偏留了老子一命?”红眸眯起,爆豪胜己质问。“你是魔法师吧?藏头遮尾,还有那种不触碰目标也能在一瞬间把人割得四分五裂的邪术──要不是后来你拧碎人关节的手法,说不定老子还认不出是你。”

 

  “……”三川清巳抖得厉害,飘忽的眼珠转回来望着爆豪胜己,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却说不清想否认或否定什么。

 

  如果要说爆豪胜己最痛恨的,或许是直到这种时刻,三川清巳看上去仍不像个曾在转眼间肢解多名亲密队友的冷血谋杀犯。

 

  这些年来这人过得极端煎熬,自我谴责的痛苦几乎将他折磨得没了人样,一看见爆豪胜己剎那,他眸底一闪而逝的恐慌与自暴自弃里甚至夹杂了一丝隐隐的解脱,种种迹象都昭示了三川清巳尽管逃脱刑责,却从来没有哪怕一天逃离过自己犯下的罪孽。

 

  他从不是个坏胚,只是个性子有点软弱的老好人,不擅长拒绝、不懂得扯谎、甚至连一句违心的掩饰也说得磕磕绊绊──时至今日依然如此;打从二人重逢偶遇,三川清巳就连每一道呼吸都流露出心虚及鲜明的恐惧。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老好人”,在离职搬迁后某日冷不防现身拦路,一夕间屠戮了整队情同手足的队友,还特意留下最后一个,拧碎关节截去筋络断弃他所有求生可能,将他抛在乱石堆后无望地等死。

 

  直到现在爆豪胜己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他的意识与记忆断裂在三川清巳离去;待他再度醒来,已是数日之后,听医生说是一支路过的商伍在隔日发现了他,将他带回城镇让医生紧急抢救。

 

  他是河谷地里唯一的活口,队上押运的货物早已不翼而飞,若非他伤重殆死,身份又不同寻常雇员,任谁都会猜测他筹策了内应,连通外头盗匪搬演这么一出,就为私吞这批价值不斐的货物。

 

  医生对他顽强的意志与生命力啧啧称奇,只有爆豪自己清楚,他原本所受的伤可比医生接手时的描述还要惨重上几倍,有些伤势在理论上甚至没有挽回的可能,最终他却恢复如初,几乎半点后遗症也没留下来。

 

  只有一处异样,是他的记忆出了些缺漏。

 

  爆豪有条项链,就那样简简单单、仿佛天经地义般环在他脖子上,就连坠饰也没有,但他想不起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一条朴素到古怪的项链,问遍家中也得不出答案,只能确定不是出于自家手笔。

 

  那时母亲随口说了一句,大概是之前某趟任务途中他随手买的,毕竟他一直喜欢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爆豪胜己皱起眉,追问什么叫“稀奇古怪的东西”?换来母亲近乎调侃的眼神,说皱巴巴的干缩毛毛虫或者蜘蛛腿之类的。

 

  ……他买那种东西干嘛?

 

  爆豪胜己核对了自己的资产,收支数字清楚地显示,过去几年他显然保持着某种所费不赀的爱好,但他翻遍所有可能堆放东西的地方,却没有找着任何蛛丝马迹,任何“皱巴巴的干缩毛毛虫或者蜘蛛腿之类的”。

 

  结合双亲的说法,有时他任务回来并不在家过夜,似乎出城去了──去了哪里?爆豪胜己硬生生吞下了这个几乎脱口而出的反射性问句。

 

  打从河谷地血案后他重伤殆死独自生还,他们承受的已经够了。

 

  想必不是和队友出城厮混,否则家人不会一知半解、甚至只晓得个“似乎”。爆豪胜己归纳着线索:他长期地购入些自己毫无印象的怪东西,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一待就是整个假期。

 

  凭借对自己的了解,爆豪推测出两个可能:要不是他试图进行某种见不得光的研究,就是他把那些东西送了人。一个长期拜访、却连家人也不曾坦白的对象。

 

  一个特别的人。

 

  ──但他怎么会忘记了呢?

 

  他曾怀疑过是三川动了手脚,但如果三川真能操纵他记忆,为什么不干脆连河谷地当日的一切一并洗清干净?这层蹊跷与他的生还近似:下足了狠手不打算让他活,却没有当场取他性命,即便那根本易如反掌。

 

  “六个人,清巳──六个把你当成兄弟,只要你一句话、眼也不眨能为你赴汤蹈火的人──”双手揪起三川清巳前襟,爆豪胜己几乎将人扯离地表,又重重推回到墙上,撞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为什么?回答啊──混账!”

 

  “……对不起。”随那一撞,仿佛绽痕龟裂的水库霎那承重到了极点,压抑多年的罪恶感一朝崩溃,三川清巳连连摇着头,神情绝望,音量不受控制地扬高开去,塔楼钟声般回荡在狭窄的陋巷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有屁用!”这声暴吼引得远处行人纷纷侧目,又撇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开。三川清巳却像毫无所觉,口中反复念诵着忏悔,又像徒劳的赎罪,一遍又一遍。

 

  如果再早几年,或许爆豪胜己会克制不住先揍断对方几根骨头再想方设法逼他开口,但境迁时过,比起一通泄恨,如今他更迫切于追根究柢,要三川清巳亲口坦承一切来龙去脉。

 

  “如果那不是你自愿,让你动手的是谁?做到那种地步,不只是为了钱吧──当时纯子的状况再怎么棘手,就算是名医也不可能开出那种天价。”揪着三川前襟,爆豪右手扬起,一拳揍在失魂落魄的男人脸上。“那批货你交给了谁?”又一拳,“他能给你什么?”最后一记重拳落下,鲜血沿着三川鼻下及划破的嘴角溢淌出来,沾湿了衣襟及爆豪手上。力度经过收敛,足以把人从深陷的魔怔里打醒,却不至于失去意识。“回答啊!”

 

  “货……?”三川望着他,回神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茫然。“我没有动过队里的东西,我──”喉结一动,他颓然地摇了摇头。“是我的错,做出了……那种事情。你杀了我吧,胜己,虽然我这种人,或许死后也没办法和他们到一块去……如果、如果可以向他们赎罪就好了。”眼泪流下男人枯瘦的脸颊,裹挟着鲜血向下滴淌。“我没有想过被原谅,但是……”他喉头一哽。“对不起,胜己,让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这么多年来,背负这些……”

 

  “真有那诚意,先回答老子问题。”爆豪一撇嘴角。他的伤能痊愈,那些队友却再也不可能从河谷地归来,三川的愧疚苦痛和他的道歉一样无济于事,不至往爆豪的怒意火上添油,却也没有缓解或原谅的余地及理由。

 

  “你为什么没杀我?”越过他的忏悔,爆豪问道。

 

  三川怔怔望着他眼睛,“我不知道,胜己……他不要你的命。弄成那种样子,我知道肯定很痛苦,而且就算……放着不管,你也不可能撑过当天午夜。我想让你解脱,但他不让我那么做。”三川摇摇头。“拿走了项链我很抱歉,但我不能还给你,胜己……对不起,只有那个……他用那个做了真正的护身符,没有那东西的话……”三川又喃喃说了些什么,然而语调与呜咽含糊在一起,听不清晰。

 

  爆豪拧起眉。

 

  他想起那条过分朴素的项链。

 

  如果不是一开始就那副空荡荡的模样,而是坠饰被人拿走了呢?

 

  “你拿走了我的项链挂坠。”爆豪开口。刻意将疑问说成肯定句。

 

  三川没有反驳。

 

  “为什么?只是条项链,那个坠子有什么特别的?”

 

  听见这问句,三川脸上流露出惊疑不定的诧异神情。“胜己你……你不知道吗?”

 

  “是你这家伙干的吧。”明知这应当不是事实,然而面对唯一的线索,爆豪仍不动声色地说下去。“老子忘了不少事,不就是你动了手脚吗?”

 

  “我没有!”上下扫视了一眼自己一生亏欠的对象,三川的脸色更加灰败。“我不知道后来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胜己,我发誓……不过关于那个坠子,那是一个护身符。应该是某个魔女或魔法师给你的……除了一些庇佑行途的简单效用,那上头纹附了两层最重要的咒语,只有你本人亲自佩带时才会生效。”

 

  “第一层是召唤咒,能让挂坠真正的主人感知你的位置……不过我在抵达那里的第一时间设下了屏障,如果不是魔法师的话,光凭上头残附的魔力传不出去。”

 

  三川清巳吞了口口水。

 

  “第二层是一个返转魔咒,只有唯一一个触发条件……”

 

  此时的二人都未能察觉,他即将说下去的话,就连当年的爆豪胜己也一无所知。

 

  “如果你死了,那道魔咒会将死亡返转给挂坠原主,保住你的命。”

 

 

 

 

   - TBC. -

 

  如果被当年的小胜知道,小魔法师一定会挨揍的(O

评论 ( 35 )
热度 ( 333 )

© 小岛鲸落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