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s by Lina Jelanski|

【胜出|童话AU】安息之所 08

 ✁ 本章含生理不适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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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Simple Simon went a-fishing,

  ──……无知的西蒙去钓鱼,

 

  ──For to catch a whale;

  ──想要钓一条鲸鱼;

 

  ──All the water he had got

  ──然而他所有的水

 

  ──Was in his mother's pail.

  ──都在妈妈的水桶里。

 

 

  “……我不明白。”混乱思绪与紊杂的交感好不容易从孩童歌声中抽离,对着冷冰冰的铅印字体,绿谷出久摇了摇头;如同风吹过竹节的裂缝,声音里满是茫然的空洞。“如果当初他们遇害,不是因为我的疏忽和无知──”

 

  湖妖的解释合情合理,又是超脱俗世的存在,绿谷出久从未想过怀疑对方话里的可信度。

 

  绿谷确实坐拥一座收藏丰富的书库,但这世界远比书本辽阔也更复杂得多,况且那些书本无一例外是付梓超过三十年的旧物,这份认知带给生活封闭的魔法师足够的谦卑,却无法教会他足以适应复杂人世的质疑及警觉。

 

  “如果让我来总结的话,”蛙吹指出:“当年的案件不是处刑,而是一场精心策画的谋杀。虽然犯人动机还不明朗,但不论是触动咒语、或者刻意制造出那种场面,都表明了当时的行动确实是冲着小绿谷来的。

 

  “小绿谷说过,湖妖的活动范围离不开那座湖,排除了亲自动手的可能性。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湖妖不仅蓄意隐瞒真相,还包庇了真正的犯人。”

 

  “是我太愚蠢了。”绿谷出久咬紧牙关。“当时──当时无论如何都该回去调查清楚,试着把凶手揪出来才对!”

 

  然而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这么多年过去,物换星移,茫茫人海,线索早已烟消云散。

 

  “这不能怪罪小绿谷。”蛙吹梅雨冷静应道。“当时被湖妖刻意误导,小绿谷理所当然会以为是自己触犯禁忌,才连累那群人成为众矢之的──刽子手杀了人,但遗族不可能因此去找刽子手偿命。这是合情合理的判断。”

 

  “我是有话直说的类型。”停顿了一下,她继续道:“在当年的案件上,责任归属已经很清楚了。能不能查缉出真凶暂且不提,但比起自责,我认为现在必须更优先关注另一个问题。”

 

  即使心烦意乱,魔法师仍撑起精神,跟上魔女的思路:“是?”

 

  “这么问或许有点失礼,不过……”食指点着下巴,那双仿佛能把人彻底看透的大眼睛直直盯住绿谷出久,魔女问:

 

  “小绿谷你,到底是谁?”

 

  “……诶?”

 

  突然被同伴这么一问,绿谷出久一愣。

 

  “我是绿谷出久──我没有骗你们!关于之前说的那些,也没有擅自隐瞒任何实情!”

 

  “不是那个意思,小绿谷。”蛙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很快又放开。“我想问的是:你的魔法和血缘从哪里来?”

 

  “我是单亲,母亲是魔女。”绿谷如实回答,即使他已经在先前叙述过一次。

 

  “那么,父亲那边呢?”

 

  “从来没见过面,一点印象也没有。”

 

  “也没听母亲提起过吗?”蛙吹追问。

 

  绿谷摇摇头。

 

  他的成长环境封闭,就连童年玩伴也是母亲离家后忍耐不住独居的寂寞,擅自跑出森林溜进市镇才结识。不像世俗对“双亲”的存在抱有既定印象,既然孩子不觉缺失,自然也不会想到提问。

 

  蛙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沉默了一会儿,才听魔女慢慢开口:“小绿谷说起过去经历的时候,有几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指尖轻划,笔记页上凭空舒展开墨水勾勒的字体,正是蛙吹的笔迹。

 

  “两次和湖妖交易的时候,他先后用了‘火的恩典’和‘永生恩典’两个词,那是什么呢?”

 

  “应该是指我的体质。”绿谷解释。“以前从来不怕被火烧伤,伤口也好得很快,就算从不小心树上掉下来摔断骨头,不到两个小时也能彻底痊愈。”

 

  魔女眨了眨原本就大得出奇的眼睛,“是某种独门魔咒吗?”

 

  绿谷弯了弯嘴角,“只是体质比较强韧而已。就像有些人不容易感冒,就算生病也能很快恢复元气,是天生的。”

 

  “呱……还有,第二次从湖妖那里回来以后,小绿谷说,当时一倒下就睡了很久,醒来时季节都不同了,甚至分不清自己睡了几年或几个月。”

 

  “嗯,是那样没错。”他颔首。

 

  沉稳指尖又一次搭住了他的手臂。

 

  望着那双还未沾染太多尘世色彩的绿眸,魔女决定据实以告:“一般人是不可能做到那些事的,小绿谷。”

 

  “……?”绿谷一愣。

 

  “不论继承或培养出多么特殊的体质,魔法族裔本质上还是人,仍然遵循生物机能的运作基础;可是小绿谷说的这种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范畴──甚至超出一般生命体的生理限制了。

 

  “还有一点。高阶魔法契约讲究执行与平衡,和自然生灭同属牢不可破的法则──一旦使用了‘永生’这个字眼,能被契约所承认,意谓着那绝对不只是一种笼统的指代,而是货真价实的限定条件。

 

  “假如你自身不具备,契约是不可能成立的,小绿谷。”

 

  蛙吹收紧指掌,无声的体贴却再也安抚不了身旁的魔法师。他颤抖得厉害,雀斑下的脸颊一片惨白,就连双唇也在剎那褪得血色尽失。

 

  “……我是谁?”

 

  对常人和魔法族裔的体质再怎么缺乏认知,绿谷出久也明白,“永生”一旦落实到一个人身上,将造扭曲的异端,畸形并违常。

 

  “我是‘什么’?”

 

  窗外晴空万里,蛙吹耳边却溅开雨声;声音里茫然的仓皇不像个成年人,却像个迷途的年幼稚子。

 

  这孩子确实迷了路。蛙吹梅雨想。

 

  自从母亲离去,或许他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魔法师深深掩住自己的脸,极力想压抑、却什么也控制不了,透明的泪水从指缝间渗溢而出,声色断裂而嘶哑,像有一把无形凿刀对准他的喉管,凿落一记又一记,划下重重道道的迭覆创痕。

 

  凿刻声里,有段断续重复的喃喃音节。直到第三遍,魔女终于听清了他与心一样支离破碎的语言。

 

  “……我做了什么?”

 

 

  ◆◇◆◇◇

 

 

  阳光融暖,孩子们仍在树下无忧无虑地嬉闹,虫鸣鸟声还是虫鸣鸟声。

 

  即使构筑了自己一生概念的内里认知才刚分崩离析地坍塌垮毁,天翻地覆,这世界却依常运转,平静得几乎令魔法师感到一丝残酷和不公正。

 

  温柔的藏书库管理员不知何时注意到动静,来到桌边无声递出一帕冰凉湿巾,又体贴地离开。

 

  绿谷把湿巾覆在脸上,镇敷肿胀的双眼,直到热感稍褪,绿谷放下巾帕,暴露出泛红的鼻头及布满血丝的眼睛,衬得那张毫无人色的面容更显黯淡和憔悴。

 

  他望向蛙吹梅雨。“……地方……?”

 

  然而语句淹没在太过浓重的鼻音里,沙哑得厉害。

 

  蛙吹将耳朵靠向他唇边。

 

  “在意的地方……还有吗?”他问。

 

  蛙吹静静望着他,点了点头。

 

  “可以现在告诉我吗?”他抹了把眼睛,虚弱地笑了一下。“‘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听起来好过最糟糕的两天。”

 

  “只是一个猜测。”蛙吹回以一个浅浅的短暂笑容,接着不着痕迹地四顾了一眼,直到确定两人的交谈没有第三者可能听闻,才悄声道:“之前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小绿谷的母亲没有在离家前替小绿谷找到照顾者或寄养家庭。即使不能交给普通人,她应该多少有几位信得过的魔法师和魔女友人才对。

 

  虽然小绿谷说当时已经接受了完善的教育和训练可以照顾自己,但设身处地一想,小绿谷也不会放心把一个十岁孩子独自丢在森林深处的木屋里吧,呱?即使有足够的机灵或再怎么强悍的体质,一样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沉默良久,绿谷出久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综合其他线索,这是我的推测。”从书堆中找出一本薄薄的绘本,蛙吹梅雨将绘本递给绿谷出久。“或许在她眼里,‘交由他人抚养’的风险性甚至高过小绿谷独自谋生。”

 

  绘本的封面以简单笔触画出了一个略显怪异的残疾男孩。

 

  干草窝中的男孩没有双臂,底下只有一条右腿,稚嫩脸庞上带着朦胧的笑容。封面横过一行简洁的书名,压在男孩右脚上:《被遗弃的玛玛》。

 

  绿谷出久翻开了这本打从封面到书名都令人感到一丝不安的绘本。

 

  整本绘本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玛玛”这个音节出现了三次。

 

  绘本伊始,一群魔法师在深林中寻觅某项材料,他们碰上了一头巨大得惊人的母狼,根据画上比例,母狼足有至少两层楼高。

 

  母狼率先发动了攻击。

 

  骤然陷入激战的魔法师们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合力杀死了这头凶猛巨兽。

 

  依循踪迹,他们找到了母狼的巢穴,并在巢穴中发现了一名男孩,正是封面上的模样,像只长出单脚的蚕。

 

  ──‘玛玛’。

 

  这个整本绘本里唯一出现的字词,也是男孩唯一会的音节。

 

  魔法师们把玛玛从巨兽巢穴中拯救了出来。

 

  很快地,他们发现,不只肢体,玛玛在智力与认知上同样存有巨大缺陷,他拥有视觉,但不认得人,也无法辨识物品,饥饿的时候他咀嚼起了一名魔法师衣角,因为他不能分辨那是或不是食物。或许因为在母狼巢穴中躺得太久,即使他有一只脚,却不能、或说不知道该如何站立。

 

  魔法师们以为自己行了义举,但当他们隐瞒身份打算把孩子交给修道院或孤儿院,却没有任何一道大门愿意对这名畸型又弱智的孩子敞开。

 

  回到住所,魔法师们为此爆发了激烈冲突。

 

  失控的争执与交互指责间,几发足以致命的伤害性咒语波及了地上的独脚男孩。待魔法师从争斗中回过神,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虽有懊悔,盈满罪恶感的眼睛里却同时流露出掩不住的庆幸与轻松。

 

  然而当烟尘平息,伤痕累累的玛玛倒在自己的血泊中,脸上却依然是那副朦胧的笑容。

 

  ──‘玛玛’。

 

  他没有死。

 

  魔法师们眼睁睁看着玛玛身上的伤口在他们面前愈合,不留丝毫痕迹。

 

  四名魔法师又一次面面相觑。

 

  其中一名大着胆子,走到男孩身边,反手抽起自己的短刀,在同伴们惊慌却未试图阻止的注视下一刀划开了男孩的心脏。

 

  男孩嘴角仍然笑意朦胧,眉间却微微一皱,似乎能清晰感受到疼痛。

 

  然而那道就连心脏也割裂的伤口,又一次在魔法师们的眼前痊愈了。

 

  “……”翻书的手指一颤,绿谷出久瞠圆绿眸,几乎不忍心揭开下一页。

 

  这群魔法师好像已经忘了那是他们从狼窝带回来的男孩。

 

  忘了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也忘了自己是个人。

 

  绘本中,魔法师们一次次地切开男孩的身体,甚至尝试取走男孩的脏器,植接到他们带回来的动物活体体内。

 

  被掏空的男孩在茫然而略带痛苦的神情中重新长出脏器,动物们却死了。

 

  读到这里,绘本却像硬生生被人从中撕去了一页。

 

  指尖楞楞摸过那道纤维毛边,绿谷诧异地望了蛙吹一眼,后者对他摇了摇头,回答是刻意的设计,这本绘本发行于世超过好几世纪,每一本皆是如此。

 

  绘本来到尾声。

 

  从一旁的刑具看来,魔法师们正打算将男孩身首分离。

 

  躺在无数次染满自己血迹的刑台上,唇边仍弯着笑意的男孩眼中仿佛流露出近乎悲伤的神情。

 

  ──‘玛玛’。

 

  纸页中,一律以纯黑墨水勾勒的线条上流淌过一抹浓金,涓滴醒目的金色从男孩嘴角溢涌出来。

 

  男孩朦胧的笑容永恒地凝固在了脸上。

 

  魔法师们面面相觑。

 

  接着疯了一般毫不留情地大打出手,争夺男孩口吐的浆液。

 

  绘本结局中,最后一位魔法师踏过一地的尸首,以碗盛起金液,仰头一饮而尽。

 

  满身伤痕转眼痊愈。

 

  ──宛如重获新生。

 

  “……”绿谷出久飞快阖上绘本,克制不住阵阵反胃涌上喉头。

 

  终于他没能忍住,跌跌撞撞地冲到书库外头,双腿一软,跌跪在花圃旁吐得像是连内脏也要呕出体外,鼻水眼泪一同溢出,他张着嘴,呜咽却连同呕吐一起涌出喉际,跌进泥尘之中,被土壤无声吸收。

 

  孩子们的歌声停了。

 

  又过一会,一道有些踌躇的孩童脚步来到绿谷身边,终于鼓起勇气,从连衣裙口袋中掏出手帕,弯腰递给了绿谷出久。“你还好吗,先生?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去找我妈妈,她会帮助你的。”

 

  绿谷接过孩子柔软的善意,抹去满脸狼藉,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找人帮忙。

 

  用仅剩的干净一角揩去泪水,绿谷抬起头,本想向女孩道谢──孰料就这一眼,仿佛骤降真空,年轻的魔法师愣在了原地,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随她弯腰,一只原本安于衣领下的项链挂坠滑出了女孩领口。

 

  打磨过的祖母绿于半空中悬晃,保留了晶柱原形,约莫尾指末节骨大小。

 

 

 


   - TBC. -

 

 

   可、可恶,原本以为复活节前可以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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