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s by Lina Jelanski|

【胜出|童话AU】安息之所 05

   0102。 0304


  ❖、八

 

  可疑。非常可疑。

 

  爆豪胜己的视线越过结束休整的队伍,锁在那张雀斑娃娃脸上。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特别留意那个随队测量员,来到西区分部跟过几趟合作委托,每一回总有生面孔,像切岛锐儿郎或上鸣电气那样混成地头蛇长期定驻的反倒是少数。

 

  客观来说,这名个子不高的年轻测量员没什么异常之处,但打从第一眼见到他,那张柔和的轮廓却莫名触动了爆豪胜己的警觉,像是目睹三面墙的房子、没有脚的鸟,哪怕旁人视若无睹,却有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让人忍不住盯着直看。

 

  要不是自己有问题,就是对方的问题了。

 

  ──爆豪胜己几乎是立刻断定那家伙肯定有问题。

 

  明明和任何人都有说有笑,偏偏一到他面前就像被野猫叼了舌头,脸上维持着不失礼貌的微笑,脚下随时找机会开溜──那家伙画什么地图?绿谷出久该去写本书,见证人爆豪胜己甚至替他题好了书名,就叫《八百万种落荒而逃的狗屁方法》。

 

  要不是以前从未见过对方,爆豪胜己几乎怀疑自己或许能从钱袋里翻到一张欠条,附有历历签名和巨细明细,清算绿谷出久究竟欠了自己多少债没还。

 

  ──那家伙心里肯定有鬼!

 

 

 

  绿谷出久心里确实有鬼,好几年了。

 

  那个鬼有着血红血红的眼睛,阳光般耀眼的金发,潜伏于他的梦魇,教他渴睡,又令他惊寐。不料某一天,那个鬼忽地出现在他面前,吓得他魂飞魄散,这回却醒不过来。

 

  绿谷出久坐立难安。

 

  他落在队伍尾端,原本正低头做笔记,走着走着有个人来到他身边,他没多留意,专心致志把手头纪录完成到段落,一抬头却对上那双红眼睛,吓得绿谷出久绿眸一瞠,浑身僵直,四目相对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故作镇定:“……爆豪先生。”

 

  那头的爆豪先生拧着眉,没答腔,只是往测量员臂上扯了一把,把人拉离山道边缘。

 

  绿谷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脚下有偏,吶吶地道了谢,一边绞尽脑汁琢磨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将自己手臂从对方掌中抽出来。

 

  测量员是公会的人,依附在探索团队庇护下,一路随队勘测地形搜集数据回头绘制地图,这些宝贵的资料不会无偿与雇主共享,但随队测量员同时担任公会监督,不只勘地,也看着人,因此雇主一般不会在公会安插时回绝,而如果同行的测量员没能活着回去,公会与雇主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全队每一名冒险者的执照也将被一一标上注记──这样的注记多来几个,持有者的冒险者生涯基本宣告画下句点。

 

  队伍以委托为优先,不会特意按测量员需求驻足,种种条件限制下画出来的地图难称精确,但总比一无所有来得强,成本也相对低廉许多。

 

  当然,要是测量员不幸有个三长两短,这条成本就省不下来了。

 

  爆豪面无表情,没应话,手里却也没有放人的意思,就这样拖着绿谷走出将近一百米,直到听见测量员小心翼翼表示自己得做纪录──冒险者才松开手,就见那个蠢测量员抱紧笔记本一溜烟地往前窜进队伍里,在背后那道灼灼目光直直注视下笨拙地试图藏叶于林。

 

  爆豪胜己被他气笑了。

 

  弧度狰狞,比起探索队员更像个十足的反派首领。

 

  心头明明有几分火气,却又有种逮着了对方小尾巴的自鸣得意。

 

  那家伙在躲着自己,千真万确。

 

 

 

  这一趟探索任务顺利得无愧于一队顶尖冒险者的价码。

 

  在切岛锐儿郎和上鸣电气向导下,队伍安全穿过外围地带,进入世人尚未掌握地貌数据的未知领域。

 

  西区分部邻近一片广袤的峡谷恶地,连绵山脉底下蕴藏丰富地热与一座活火山,受地缘及天候交互影响,终年云雾缭绕,其中栖息的生物种类与地势一样刁钻多变,猛兽凶禽,虫蛇瘴疠──埋宝之地声名大噪了二十余年,“伊浦勒诺的宝藏”仍未被攻破,还是西区分部三大传说藏宝地之一。

 

  破解那本日记上的线索,几经尝试,屡败屡战,探索队最终在一座瀑布后头找到了四周环境与日记所述几无二致的地点。

 

  一经探勘,证实他们找对了地方,也找到了宝藏,只是全队资深冒险者最终得出了一致共识:他们找到了与伊浦勒诺相关的“宝藏”,但此处绝非传说中的埋宝之地。

 

  这是一处埋骨之地。

 

  他们起出了一副华丽得简直不合时宜的小小棺材。

 

  棺材里头,装裹着一具婴儿尸骸。

 

  骸骨发黑,戴着一条垂下道道流苏的细致金炼,像个华而不实的围兜,每道流苏底端缀饰一枚精雕细刻成玫瑰花苞的宝石,一道一色,谱成灰黑骸骨上一束璀璨的虹光;与大理石棺内部纹金镶饰为底的瑰丽盛放交互呼应,将这没有机会绽开的小小生命簇拥在永恒不凋不朽的花繁簇锦中。

 

  领头的喊了声“爆豪”,那头醒目的浅金色应声越过人群,到棺椁旁仔细端详了会,最终报出了一串已经保守估计、仍令全队屏息静默长达好几秒的数字。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那则传说:原本一无所有的街头扒手有朝与魔鬼做了交易,他能辉煌一生,却不能流传后世。于是如今世人皆知盗贼之王伊浦勒诺的名号,知晓他坐拥十一任妻子及无数情妇,却连一个子嗣也没有。

 

  看吧,这就是和魔鬼交易的下场,不是生不出孩子,是生了也保不住。一名冒险者嘴碎了句,一边在身前比划了个祈佑手势,换来几名同伴深以为然的点头,跟着画出手势;冒险者一般不是信徒,但这不妨碍他们偶尔有求于神。

 

  掘出宝藏,后续便容易得多,石棺虽沉,经验丰富的探索队凑齐随身便携的简易工具合力一组,造出一架粗陋但结实堪用的低矮板车,捆稳目标,排定押送的劳力轮班便启程,碰上崎岖地势再临机应变。

 

  测量员不算探索队一员,没被抓苦力,落在队伍尾端押队慢慢地走,那双绿眼睛却落在石棺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想什么你?”一旁有道声音传来。

 

  “是被毒死的吧……?那孩子。”绿谷出久下意识回答。

 

  “谁知道。”对方应了声,不冷不热。“我们不是侦探,也不是考古学家。”

 

  那不耐烦的语气听着耳熟,绿谷侧过脸,一下对上那双锆石红眸,他心头一跳,底下一个没留意,就这么一脚踩进浅坑里,整个人霎时失去重心朝前扑倒下去。

 

  在他即将摔断鼻梁前一刻,一股力道勾住他领后,不顾险些勒毙小测量员的反作用力,反手将人拎了起来。

 

  事后,根据上鸣电气对两名留守同伴言之凿凿,爆豪这一路上救了绿谷不下五次;但如果让切岛锐儿郎来讲,他会多回想几秒,然后说,绿谷好像都是在碰上爆豪以后才闹出的突发状况。

 

  至于绿谷本人,在那每个当下,翻来覆去总共也只挤得出一句话:谢谢爆豪先生。

 

  爆豪先生拎小鸡一样拎着小测量员,一如既往没应下这声谢。

 

  绿谷打算若无其事把自己弄回地面,无奈腿短了人一截,只在空气中虚弱地晃了两晃。

 

  ……构、构不着。

 

  脸上一热,绿谷能感觉对方盯着他直瞅,肯定也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

 

  ……总觉得被戏弄了。

 

  可是他们明明没这么熟。

 

  心里七上八下的小测量员纠结了会,只能向现实及恶势力妥协,小声说:“我可以自己走。”

 

  那股力道果然将人放了下来。

 

  脚一沾地,正当绿谷习惯性要开溜,迈开不到两步又给颈上力道勾了回来,这才发现爆豪只是放下他,但仍没有放开他。

 

  “就算是被毒死的,你在意什么?”非考古学家突然问他。

 

  “……”推理出此刻硬是挣开反倒显得可疑,非侦探犹豫了一会,老实回答:“只是在思考,如果传说是真的,伊浦勒诺和魔鬼做了交易……‘辉煌一生,但不能流传后世’──那么,真正付出代价的到底是谁?是牺牲的人,还是被牺牲的人?”

 

  无上的慷慨通常意味着深沉的罪恶感。俗世中富人们的名字往往高挂在教会慈善捐献榜上;此处却有具小小的婴尸,装裹在一副华丽得不合时宜的棺椁里。

 

  比起“养不活”,在他眼里,那更近似一桩人为造就的蓄意谋杀。

 

  世人说,因为与魔鬼交易的条件,伊浦勒诺不能诞下子嗣流传后世。

 

  如果这句话并非后果,而是前提呢?


  “重要吗?”爆豪胜己回答,嗓音仍是那样沉绷着不冷不热,仿佛不在乎,又像不高兴。“最后还不是看选择权在哪个混蛋手上。”

 

  绿谷出久沉默了。

 

  后领不知何时被松开,几乎习惯成自然,绿谷出久越走越快,抱着他的笔记本窜进队伍里,安静地行进。

 

  他想起这趟出发前,离开小酒馆的时候丽日御茶子和蛙吹梅雨对他说,她们觉得他的事情有些古怪,但具体异样出在哪里,她们一时还没能拎清。

 

  如今看来势态稳定,实际上魔法公会成立不过十五年,要不是教会迫害得厉害,放在以前,魔法族裔彼此明争暗斗,敝帚自珍,不同家族系谱之间魔力特性天差地别,完全不肯交流透露自家底细;即便公会成立之后,运作之外也耗费了不少时间建立信任、相互磨合。

 

  魔法不仅在常人眼中神秘,即使在魔法眷族之间同样谜雾重重,更别提整片洲陆各地之间风俗迥异,一地泛用的常规,有时可能是另一片土地的禁令。

 

  不过她们答应他,这段时间会寻空到魔法公会藏书库确认些疑点,等待厘清之后告诉他结果,尤其关于缄默规范的部份。

 

  ──缄默规范。

 

  几年来,一旦想起魔咒被触动那天,那个尸横遍野的血淋淋河谷地,就是睡梦之中绿谷出久也会冷汗涔涔地惊醒。

 

  全因为自己愚蠢无知,触犯了禁忌,不仅害爆豪胜己饱受折磨、险些在他眼前断气,甚至牵连了对方视如手足的无辜队友,在一夕之间死于非命。

 

  测量员不由自主收紧双臂,抱紧了胸前的笔记本。

 

  肋骨硌得生疼,却不是他此刻忽感喘不过气的主因。

 

  “────……”

 

  ……如果当年的爆豪胜己得知真相,他不会原谅他的。

 

 

  

  

  -TBC.-

 


  这个故事部分起源灵感来自于一首西班牙歌曲《Hijode la Luna》,月亮的孩子。典源一个吉普赛传说。

  歌词大意是,一名吉普赛女郎对着月亮祈求到天明,恳请月亮赐给她一个丈夫。

 

-- Tendrás a tuhombre, piel morena --

-- 你将会得到一个男人,皮肤古铜色的--

desde el cielohablo la luna llena

高挂天际的满月传来的声音

 

-- Pero a cambio --

-- 但是有一个条件--

-- Quiero el hijo primero que le egendres aél --

-- 我要带走你跟那个男人所生的第一个孩子--

-- Que quien su hijo inmola para no estarsola --

-- 为了不孤单而祭献上自己孩子的人--

-- poco le iba a querer. --

-- 是不可能有能力去爱她的孩子的--

 

  女郎答应了这个条件。

  后来,褐肤的吉普赛女郎果真和一名皮肤古铜色的男子成婚。

  但他们婚后所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却是白的,皮肤像雪貂一样白,眼睛是灰色,像月亮的一样灰白色。

 

Gitano, al creerse deshonrado

这位吉普赛男人倍感羞辱

se fue a su mujer, cuchillo en mano:

他走向他的妻子,手里拿着刀子:

 

 ... y de muerte la hirió

... 他杀害了他的妻子

Luego se hizo al monte con el niño enbrazos

并抱着这个孩子到山丘上

y allí le abandonó.

将他遗弃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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