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s by Lina Jelanski|

【胜出|童话AU】安息之所 04

   0102。 03


  ❖、六

 

  听闻他的请求,那方回以长久沉默。

 

  水中形体不明的庞然深影游曳而过。

 

  “……什么都可以。”心里一急,绿谷出久催促:“你想要拿走什么都可以。”

 

  潜行的暗影从底下缓缓漂浮上来,隔着幽深湖水、微弱磷火,绿谷仍旧看不清对方轮廓。被不只一双眼睛注视的强烈感受令魔法师毛骨悚然,但他不愿意露怯,而事实是他也无从闪躲。

 

  终于那道嗓音说:

 

  ‘我能替你将生之祝福送给他,但你将从此不再蒙受永生恩典,你接受吗?’

 

  “我接受!”绿谷几乎等不及对方完成问句,匆匆答应。

 

  ‘他会痊愈,他会保有生之眷顾,他会忘了你、不忘违和与缺失──你接受吗?’

 

  比起前一次,两人年岁及长,相识时间更长,情感也与童年截然不同;当初取走记忆只需模糊一个孩子的玩伴印象,如今却要生生剜去一名成年人牵扯甚深的羁绊,往他灵魂凿出疮孔。

 

  “我接受。”对此早有觉悟的魔法师回答。

 

  终于来到湖妖最后一个问题:

 

  ‘你必须谨遵我要求,偿我以报酬。你接受吗?’

 

  绿谷出久眨了眨眼睛。

 

  他不再是当年的懵懂稚子,如今的他足够听懂这道问句下的陷阱及漏洞。

 

  可他别无选择。

 

  “我接受。”

 

  应允一落,仿佛撕裂灵魂的熟悉痛楚应声划开了魔法师右手,溅出一道温热鲜血,汩汩向外涌动。

 

  随着血液流失,一路透支的体力与强撑的意志漫爬脊柱冲刷上脑海,追债般返抵中枢──绿谷瑟缩的身体瘫软,昏沉的意识像被人一把推出桌沿的玻璃杯,生生坠地摔了个粉碎。

 

  恍惚间,绿谷感觉自己被某股不知名的巨力承托在半空,仿佛身处玻璃造的笼,底下忽而现出一道凹陷,弧度逐渐限缩,塘汇了鲜血蜿蜒而下──此后一声啪答,随同细响滴漏,涣散的绿眸焦距终归聚拢,看清了四周。

 

  他困囿于一座巨大沙漏之中。

 

  取代时砂,是承蕴他与生俱来生之恩典的源血,由上而下,涓滴淌落。

 

  爆豪胜己蜷卧在底下,似死犹生,微偏的脸庞沾满血污,眉目间却不复先前紧绷狰狞,徒留安息般平静。

 

  一穿透连通的孔洞,仿佛剥离虚饰还露本质,源血化开了腥红色泽,犹若一捧流动的阳光,潺潺地滴淌。

 

  点点滴滴生机盎然的暖芒落在爆豪胜己身上,浸润伤痕累累的肌肤,流入脉络行经四肢百骸、直向灵魂深处舒张渗透。

 

  历经由内而外的深层转化,恩典缓缓展开作用,修复一身致命伤。

 

  ‘他会痊愈。’

 

  昏昏沉沉间,绿谷出久望着点滴流光隐没,不觉露出笑容。

 

  眼泪却在同时擅自涌出了眼眶,绿谷出久吓了一跳,连忙用左手去接,深怕泪水不小心落下,混入源血,万一滴漏不知道会对爆豪胜己造成什么影响。

 

  抹了把脸,他捧着手上掺染对方残血的泪,模糊的意识不甚清醒,只一心想着不能有万一,于是他把手凑近,伸舌舔去,舔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小胜。

 

  喉头仍滞有涸血,但当略带矿物涩韵的铁腥滑过舌根,他仍从自己眼泪里,尝出了爆豪胜己的血味。

 

  对不起。

 

  对不起。

 

  难言的疲倦在体内扩散,或许是因为失血,他忽然觉得冷,脱力而乏困。

 

  规律水漏不知何时止歇。

 

  右手不再流血,留下另一道殷红割痕,横过掌背,齐端工整。

 

  无形的巨力又一次出现,绿谷出久感到这只巨大的玻璃沙漏被那股力道翻动,上下倒转了过来──背抵上玻璃底面,他虚弱地撑开眼皮,上方却盛来一斗阴郁鸦色,像团黑压压的浓重乌云,早已没有了爆豪胜己的身影。

 

  ──滴答。

 

  沙漏里落下一滴幽如漆墨的雨,穿透连通的孔隙,落在他颈边,滑进了绿谷出久衣领。

 

  水滴舔过肌肤上的战栗,没被体温熨暖,反倒带去一行湿冷的印迹。

 

  他想起那座不辨时令的湖泊,打了个寒颤。

 

  滴答。

 

  滴答。

 

  滴答。

 

  滴答、滴答……

 

  黑色的雨下在沙漏里,冻得绿谷出久不得不拖着身体,试图避开孔洞正下沿,但沙漏就这么大,束手缩脚,又有哪里可以逃?

 

  滴答。

 

  滴答。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水漏加急。

 

  落下的湖水汇流成漥滩,浸湿了他鞋履裤脚,一点一点漫淹上来。

 

  绿谷出久无力地捶打着玻璃,透明的牢笼纹丝不动,他试图催动咒语,此处却像与外界断绝了联系,没有任何魔力响应共鸣,而他内在的能量沉寂已久,先前强行透支过度,此刻他连撑起身体倚靠在玻璃壁上都万分吃力。

 

  湖水转眼淹没了半边裤管,坐困水中的魔法师使劲用脚去踢,沙漏却仍完好无损,他用尽全力撑起身体,伸手想堵住连通两端的洞眼,湖水却仍自缝隙汩汩渗出,滑过他指掌肘臂、一路流淌进衣服里,几乎冻结了他加急的心律。

 

  他张开嘴想喊,想问湖妖用意,声音却仿佛也在剎那被剥夺,发不出任何实质的音节。

 

  绿谷出久闭上嘴巴,停止了一切徒劳抵抗。

 

  魔法师孤身跪坐在冰冷的水牢中央,任由逐升的水线缓缓漫过腰腹,一旦认清这是湖妖刻意为之,他反倒压抑住了内心的恐惧。

 

  是他亲口允诺过对方,“什么都可以”。

 

  是他两度答应了对方最终条件里,那份模糊暧昧的“报酬”。

 

  在魔法的契约运作里,那意谓了一张随时能生效的留白支票。

 

  最糟的不过是交换而已。最后关头,绿谷出久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一命换一命,很公平。他对自己说。

 

  打从小时候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见此地传闻,绿谷就知道,湖妖看似无所不能的力量里蕴藏着星辰般浩瀚的古老制约,与东升西落的日轮一同遵守着某种牢不可破的原理规范,束缚强悍,规约严谨,赋予造就了此身巖宏本质里的无与伦比。

 

  “不过根据传说,即使价码公平,那些斗胆向湖妖许愿的人,最后终将落得不幸的下场。”母亲摸着年幼魔法师蓬软的头发,温柔地告诉他。“即使能够支付愿望,却仍欠下了妄求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本身,贪婪的代价。”

 

  小魔法师不安地在魔女怀里动了一动。

 

  与过去听闻的床边童话不同,那些鬼影幢幢的恐怖故事遥远得令人心安,然而这则传说轻描淡写,却带给孩子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仿佛赫然惊察那抹不祥深影老早蛰伏在他床板底下,每晚与他背贴着背。

 

  敏感的孩子哭了起来。他原本就容易哭,伤心也哭、挨痛也哭、失望也哭,此刻他因为莫名揪扯住心脏的恐惧放声大哭,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妈妈他的害怕,因为就连他自己也形容不好。

 

  母亲却像早已知悉他的心绪,那张依稀仍能看出当年标致轮廓的圆润脸蛋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将孩子拥进了丰满的怀抱里,一下一下地、拍抚着他的背脊。“没有关系喔,出久。没有关系。”

 

  孩子温热的眼泪浸湿了魔女的睡衣襟口,几乎连心也要一同融化。

 

  “能生下出久,妈妈很幸福。”她亲了亲孩子发顶,声音里的温柔仿佛挣出石墙生长的栀子花,迎风绽放,坚毅里透着轻软的芬芳。“妈妈最喜欢出久了。”少时曾落进教廷陷阱,在羞辱挞伐与百般酷刑中失去子宫的魔女搂紧了她的孩子,怀抱宁稳得像月光下的小船,轻轻地摇晃。

 

  “如果能陪你长大就好了。”这一句话如同过往无数床边故事的结尾,伴随年幼的绿谷出久落进了弥漫栀子花香的梦乡。

 

  “────……”

 

  霜寒刺骨的湖水漫淹过绿谷出久胸口,几乎冻缓了心脏的抟动。

 

  年幼的他曾经猜测过无数遍,当年穿起一袭端整正装,摸着他头发向他告别、说要离家远行的妈妈去了哪里?母亲不愿意透露更多,只是耐心地一遍遍告诉鼓起脸颊胀红了眼眶的稚子,那里不能带他一起去,绝对不可以。

 

  魔女亲了亲孩子哭热的小脸,走出了家门。

 

  绿谷跑到窗边张望,期盼能在她回过头的时候对她挥一挥手,但她不曾回首,像是抱紧七弦竖琴的俄耳普斯,只是与神话相反,她走尽了她的冥途。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绿谷出久很想念她,而在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股奇异的振奋;不论死后他的灵魂将落入冥府或湖妖手中,应她皆尽相同。

 

  从前听爆豪胜己偶尔提起家里的“死老太婆”,他总是一边抗议对方应该对自己的妈妈坦率地温柔一点,一边悄悄有些羡慕着。羡慕爆豪胜己从木屋离开、或者每次远行归来总有另一个家可以回,屋檐下有温柔和蔼的爸爸、还有强势直爽的妈妈等着他。

 

  现在──

 

  ……或许,或许。

 

  他也能去找他的妈妈了。

 

  滴答。

 

  滴答。

 

  滴答。

 

  滴答……

 

  ──水漏声止歇。

 

  漆墨般的浓郁鸦色倾尽注满,彻底淹没了绿谷出久。

 

 

 

 

  ❖、七

 

  “……然后呢?”

 

  一根针落下也听得见响的屏息以待里,终于是圆脸的魔女第一个憋不住气,问出了悬在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问题。

 

  仍未习惯成为话题焦点的雀斑脸魔法师搔了搔脸颊,答道:

 

  “然后我就在岸边醒过来了。”

 

  “诶诶──?”早已打烊的小酒馆顿时被不可置信的惊呼淹没。

 

  “骗、骗人的吧?那么处心积虑把人关进沙漏里,就只为了吓唬你吗?”上鸣电气第一个嚷嚷起来。“太可疑了,绿谷!中间肯定跳过了一大段吧!”

 

  “别这样,上鸣。”切岛锐儿郎拉住他。“绿谷能对我们说出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再揭细节那类的疮疤有点太过分了。”

 

  “就算后头的处刑场面很血腥……”吧台后头,酒保食指撑着脸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我们承受得住,小绿谷,不用替我们模糊带过。呱。”

 

  “就是啊,小久。”丽日御茶子应和。“如果是怕我们担心,但明明感到痛苦或困扰却藏着不说的话,只会让我们更担心而已。”

 

  面对同伴的关心,绿谷出久眨了眨眼睛,脸上泛起和心头一样的暖意,透出腼腆的红晕。“真的不是故意隐瞒了什么……我记得的部份,就只到被湖水淹没了而已。水很冷,像要冷到骨子里一样,但是除此之外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之后,你有再见过那个男孩吗?”蛙吹梅雨问。

 

  “嗯。”绿谷点头,本就平静的神色显得比平时更加柔和。“远远地见过一次……他恢复得很好,从走动的样子看起来,一点后遗症也没留下。”

 

  “只是远远地看着而已吗?”细心的酒保捕捉到细节。

 

  “……”绿谷下意识想再喝点茶,一举起才发觉杯底都空了。在众人注视下,他有些局促地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这样就好了。”

 

  酒保收走茶杯,反手递给他一杯蜂蜜水,他感激地接过,喝了一口。

 

  “后来我回家睡了一觉……具体睡了多久也说不上来,总之好好休息了一阵子。春天时下定决心要出门走走,用地下室里的东西换了点钱就出发了;辗转在空桥驿站那里听说冒险者公会西区分部缺人的事情,觉得试试看也不错,之后在公会被上鸣先生……被上鸣认出来,再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第一次出远门就横跨了半个大陆,真了不起啊!绿谷。”

 

  “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很辛苦吧?”

 

  “真亏小上鸣能认出来,立了大功呢。”

 

  “是绿谷当时身上的能量太强了啦。真是的,要有点警觉意识啊!放到那种程度的话,普通人手上只要有个指南针、可是通通都会指向你哦?”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辨认其他魔法师……又实在希望能接触看看,以前读过有些魔法师是对磁场敏锐的类型,就想干脆试一试。”听见那声夹杂在抱怨里真心实意的警告,被对方带回老巢后在魔法公会受了一个月基础教育的绿谷如今已经明白了自己当时多么幸运,他感谢地望了上鸣一眼,“以后不会了。”

 

  “为抢在教会和外头那些心怀不轨的坏蛋之前发现小久──干杯!”丽日举起手中蜂蜜水,迎来一次圆满的碰杯。

 

  “虽然先前一直是理论派,不过,小绿谷在实际应用上的判断力也不错呢,反应也很快。”蛙吹指出。

 

  能在旅途见闻中摸索去向,想出藉着冒险者公会的高流动性入世见习,同时避免长期相处暴露人际短板,对个除了书本知识和一任情人之外几乎毫无涉世经验的书呆子宅男而言简直堪称超水准发挥。

 

  “如果冒险者公会待累了,酒馆吧台随时给你留个位置。”她微笑。

 

  “什么啊、什么啊!绿谷这才第一天正式上工好吗!”

 

  “不想和男生们到外头弄得一身脏兮兮的话,来公会前台帮忙也行啊,我们长期~缺人手!”

 

  “竟然连丽日也──”

 

  迥异于教会过去极力宣称的穷途末路抱头鼠窜,在魔法公会安排下,成员们开枝散叶,混迹于各地情报流通之处,有些成员甚至神通广大地替自己搞到了神职位阶;而南来北往的冒险者公会西区分部,以及邻近这处小酒馆,就被魔法公会纳入麾下,成了主要集散据点及交通枢纽。

 

  这处边陲市镇的镇民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平日见惯的冒险者公会、甚至附近常去的小酒馆,背后皆由魔法眷族掌撑,更别提那些来来去去的冒险者,他们几乎每天与魔法师擦肩而过。

 

  “小绿谷开工的第一桩案子是什么?”吵吵闹闹间,蛙吹问他。

 

  “是绘制地图!”说起人生第一个委托,绿谷精神一振,满脸期待。“有个遗迹探索的委托,这次会往更西南走。”

 

  “‘伊浦勒诺的宝藏’,西南边的话,是那个传说盗贼的埋宝之地吧?”

 

  “嗯!这次的委托人据说得到了伊浦勒诺某任情妇的日记遗稿,他相信里头有些线索直指埋宝之地。丽日小……丽日把我安排进和切岛还有上鸣一起行动的队伍里,他们主导探索,我会负责丈量和纪录数据。”

 

  挂名为冒险者公会,他们的委托性质与佣兵相去不远,只要不是明目张胆要求杀人越货,雇主能自行订定任务及酬庸,交由公会发布和匹配。

 

  “听说雇主势在必得,已经从中部召集了一批菁英人手,今天午后将抵达公会会合。”绿谷热切地补充。

 

  “有小切岛和小上鸣在,还能和外地顶尖冒险者合作,很兴奋吧?”

 

  “嗯!”

 

  “今天起就请多指教啦!绿谷。”

 

  “彼此彼此,今天起请多指教!”

 

  “以前的随队测量员都是些蔫巴巴的家伙,这次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西区分部的战斗系测量员!”

 

  “是!”

 

  眼见初出茅庐的魔法师在两名前辈队友鼓舞下稍微褪去羞涩,流露出朝气蓬勃的斗志高昂,两名魔女对望了一眼,相视而笑。

 

 

 

  不到几个小时后,让上鸣搭着肩膀,听他胡吹海侃过往冒险经历、鼓动得热血沸腾的战斗系测量员一见到合作人马剎那,仿佛长势喜人的茄子陡地迎霜一打,灰溜溜地蔫了下去。

 

  队伍彼端,一双锆石红眸随意扫过西区分部此次合作对象──浅金色的眉梢一拧,视线蓦然顿住,定格在了其中一张低垂的雀斑脸庞。


 

  


 

  -TBC.-



  哪怕横越半个大陆,绿谷你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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