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s by Lina Jelanski|

【胜出|童话AU】安息之所 01

⋄ 说明:“他越经人骨散落的凌乱骸冢,穿过开满蓝花的荆棘丛。

    然后他走进水中。”

    一个奇异童话。

⋄ 配对:爆豪胜己/绿谷出久。

⋄ 原作:我的英雄学院 My Hero Academia

⋄ 分级:NC-17

⋄ Author:RiAN日安

  

  ❖、一

 

  秽白月光渗透过枝桠,滴漏罅隙,斑驳了一地苔壤。

 

  时令夏季,夜却异常安静,螽斯与鸱鸮悄悄屏息,与黑暗中无数对不怀好意的耳朵一同幸灾乐祸地静听那道闯入的脚步声,慌乱回荡在杳无人迹的阒暗深林。

 

  伤痕累累的赤足踏上软苔,踩过湿泥,几度打滑几乎摔倒在地,又跌跌撞撞地平衡住自己,不肯把速度降低──那道属于孩子的身影跑得太急,终于失足绊着一道伏于地面的樗树板根,腾空摔飞了出去。

 

  未待缓过劲,孩子甩开耳鸣,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行,不顾膝头淌出鲜血沾带泥痕滑下小腿,汲吸着他残破的裤脚、渐次粘稠,血迹稍许凝固于伤口周遭,又因走动扯裂了开来。

 

  他却像浑然不知道痛,仍旧固执地向前走。

 

  男孩本就一身凌乱,这下更加狼狈不堪,身上难辨质地的衣裤烙着烧焦的灼痕,半毁衣物底下肌肤却毫发无损,只有几许熏染的炭灰残存。

 

  男孩走得格外艰辛,他的脚下甚至没有路,他要去的地方本来也不容凡人犯禁涉足。

 

  他越经人骨散落的凌乱骸冢,穿过开满蓝花的荆棘丛。

 

  然后他走进水中。

 

  惨白的满月翻倒在墨水似的湖面,又被男孩搅散了。揉碎的月光映出一张稚嫩的雀斑脸庞,爬满了泪。

 

  绿谷出久张开嘴想喊,溢出喉头却是一串哭声,抽噎间他呛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像头受伤的小兽,悲鸣里满是恐惧与惊慌失措。

 

  “你在──你在这里吗?可以……帮帮我吗?求求你!”他放声大哭了出来。“小胜就快要死了──求求你、求求你……”

 

  他越走越远,越走越深,终于连脚下也失去依托,他踏不到底了。

 

  “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

 

  男孩在湖面上几番载浮载沉,终任缄默的湖水将他没顶,仿佛怀抱一块绝望的石头,决绝地要将自己沉入湖中。

 

  沉啊。

 

  沉啊。

 

  沉。

 

  湖水冰冷,明目张胆地悖逆时令,于他眼睫口鼻与伤口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霜,冻得他几乎失去意识,然而除了蜷缩起瑟瑟发抖的身体徒劳无功地想要留住一点点体温,他既不挣扎,也不抵抗。

 

  湖水不知有多深,像末日没有尽头,他就那样无止无休地沉没。

 

  沉啊。

 

  沉啊。

 

  沉。

 

  ‘……’

 

  冰冷湖水里,泛过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仿佛跌入月亮的梦境,他那绝望、希望、又无望的下坠,落进了一个圆。

 

  那是一个温暖的圆。

 

  绽出隐约磷火,将他整个人密不通透圈裹在里头。

 

  好像在水中。好像不在水中。失去重力,却又不需要呼吸。

 

  周遭水波无声翻动。

 

  光圈外,倏然掠过一抹深影,似乎湖中有什么生物游了过去。

 

  隔着幽微磷光,一道声音伴随湖水震颤的波纹,敲击在绿谷出久耳膜。

 

  ‘你不该来这里。’

 

  嗓音嘈哑,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古怪颤栗,仿佛喉咙里有一千只蝴蝶,声带上有两千对的鳞翅上下翻飞。

 

  绿谷出久抹去满脸的泪,朝着面前屈膝跪了下去。毋须费心寻找他恳求的对象,一旦在这座湖里,对方全知全感。

 

  男孩把额头抵在手背上,摆出他有限认知里最卑微恳切的姿态,“请你帮帮我,湖妖……”他咽下泪水,“我有一个朋友,他就快要死了──和还没离巢的雏鸟一样小,根本不应该在这时候死去!如果、如果不是因为想救我……”

 

  那道声音打断他:‘人们发现你。人们试图烧死你。是不是?’

 

  深影忽隐又现。

 

  绿眼睛的男孩不安地动了一下,避重就轻:“我不怕火。”

 

  那方不做评价,询问:‘你想要什么,孩子?’

 

  忍住泪,男孩从口袋里翻出几缕短短的发丝,幽弱荧光映出的浅金竟恍惚有着阳光般的色泽。

 

  他攥着金发,对湖妖许愿:“我希望小胜活下去。”

 

  一股力道凭空拍上他手腕,打开了紧握的掌心。那几缕金发漂浮着,在虚空中游离失所,乘载的生命之重比羽毛还要轻弱。

 

  ‘烧得很严重。’那道声音判断。‘他撑不过午夜。’

 

  “你可以阻止这个──可以让他好起来吗?”男孩恳求:“你曾经说过,我身上有一些‘特别的’东西。那么,用我和他交换,可以吗?”

 

  ‘交换?’湖妖沉默。‘你的生命可比一个凡人有价值得多。’他告诉绿谷出久,沉着的语调仿佛责备,又像充满耐性的谆谆教导。

 

  “你可以拿走那些。”绿谷满怀希望地说。“多出来的。”

 

  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如果现在有个恶魔出现在眼前,湖妖确信他会毫不犹豫付出任何愚蠢的溢价,只求换回那名人子短暂又微不足道的脆弱生命。幸运也不幸的是,此地没有恶魔,而男孩也别无选择。

 

  湖妖开口。

 

  ‘我能替你把火的祝福送给他,但你将从此不再蒙受火的恩典,你接受吗?’

 

  眼见事有转圜,男孩忙不迭点头。“我接受!”

 

  ‘他会痊愈,他会保有火的眷顾,他会忘了你──你接受吗?’

 

  最后一项似乎毫不相干的陈述令绿谷愣了一下。随即他意识到,或许那就是代价,是湖妖从中取走的东西;尽管珍贵,但与那条即将夭折的年幼生命相比,这代价又显得轻。

 

  “我接受。”他伤心地说。

 

  ‘你必须谨遵我要求,偿我以报酬。你接受吗?’

 

  “我接受。”男孩话音方落,右手掌背蓦地传来一阵剧烈痛楚,仿佛烧红的尖刀剜过奶油,刀尖割穿皮肤划开血肉,就连灵魂也破了洞──毫无预警的痛苦令孩子尖叫了出来。磷火如冥河曳动,他却像身处炼狱之中,瘦弱身板控制不住地痉挛,察觉那几缕金发正从他晃动视野里消散,他突然感到恐惧,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一伸手,却抓了个空,掌心里什么也没有,虚空中什么也不剩。

 

  “────……”

 

  时间既短,饱受折磨之下又无比漫长,倘若爆发大洪水,末日之后,那历经过毫不容情冲刷的地表也将不复原貌了。某一刻突如其来的长久空白就那样占据了绿谷出久脑海,而后涨汐退潮,痛楚褪去;男孩筋疲力竭地跪倒在地,他喘着气,脸上涕泗横流,裹挾着汗水自下巴滑落,他浑身上下都觉得冷,霜寒比湖水更甚,唯独右手烫得像岩浆从中流淌,一吋吋覆盖过骨胳脉络。

 

  倏忽一股重量扑在身上,无孔不入渗透加压。头晕目眩间绿谷出久呛咳起来,干燥的夏夜空气与过甜的糜烂花香一同争先恐后窜进胸腔,仿佛要将此身皮囊重新吹满,还他重回陆地再生为人。

 

  他倒在湖边,犹若九死一生地大病过一场,苟延残喘,虚弱而困乏。

 

  森冷月光下,男孩右手掌背横过一道割痕,殷红如墨,若血迹干涸。

 

 

 

  ❖、二

 

  爆豪胜己的心情很好。

 

  这个句子说来既寻常又有些不太寻常。

 

  作为珠宝商膝下第一同时是唯一直系继承人,他毫无疑问有资格、也确实过得随心所欲;但只要亲眼见过爆豪胜己,任谁都能负责任地告诉你,这名少年身上虽然不具纨裤子弟常见的骄矜,却有一把自尊过剩的傲骨和十足十的坏脾气。

 

  他与家族事业间最初的联系不是见习工艺鉴宝或运筹经营,反倒投身进保镳队伍里──琢磨出品牌打响了名气,使他们有了些远在外地的尊贵客户及高额订单;直到银货两讫之前,在这段路程里保证商品安危,成了他们必将承担的业务范围。

 

  一开始收人以前,这群训练有素的私家保镳对这消息满腹牢骚。

 

  他们酬劳优渥,面临的职业风险也高得无愧于这个价码,真到紧要关头,谁也不愿在委托品与自身安全外额外耗费心神伺候一名大少爷,但终究没人能拒绝──回归第一句话,他们酬劳优渥。

 

  出乎全队意料的是,这位从未露过面的大少爷打从报到第一天就证明了自己不只不需要任何关照,还很能打。

 

  不如说太能打了。

 

  第一个被他掀翻的是心眼不坏但心直口快的副队长,公平公正公开交锋之下,这场胜利替爆豪胜己赢来了对手的信服和大半团队的好感,只是仍有零碎杂音,质疑那不过是一出谈拢酬庸的作秀──这最终演变成一场几乎拉扯不开的混乱团战,保镳队长怎么也想不透,好好一个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少爷,嘴里还击出的嘲讽挑衅怎么能比酒吧里烂醉的流氓地痞还要下流粗鄙;他甚至担心起老板娘会因此首发先例扣他们全队薪水,但上天作证,她儿子真不是他们带坏的。

 

  总归而言,那场混乱之后,爆豪胜己算是正式融入了这个大家庭。

 

  他不仅能打,好胜也好战,即便性格难以归类为和善或活泼开朗,队友倒见怪不怪;无关武技或身量体格,有些人生来自有一股霸道气场,充斥于眉宇,流露于言行,哪怕他要横着走,人们也会自发为他让出道来。

 

  只有一种时候,队友们会深刻体认到爆豪胜己与他们终归不是一类人。

 

  每到新地点完成交货,返途之前,通常有一到两天的暂歇空档略做休整。大伙习惯趁这时候购置采买,回到休整据点免不了凑在一块互瞧战利品,要有顺眼或遗漏的,启程之前尽管补齐。

 

  爆豪胜己一般什么也不带,但只要他一出手,往往都是买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一些晒干的植物和昆虫,斑斓的蛇螁,稀奇古怪的小型标本──总之,受薪阶级队友们确实从没搞懂过他少爷的审美标准,只知道越奇形怪状越能吸引他眼球;例如这回,买到一小瓶没人想亲手接过更遑论就近检视的干缩毛毛虫,似乎就让他的心情好得出奇。

 

  完成任务回来,一领到酬劳和假期,爆豪胜己立刻撇下队友们喝酒找乐子的呼朋引伴,随手采买了些食物日用品,而后一头钻进夜色中。

 

  他脚步轻快,神态轻松,倒不怕被人看见他往山上林子走。即使有人好奇地跟踪过来,也是注定要跟丢的,尤其在他行经一处爬满藤蔓绽放蓝花的枯井、拐过第二个弯后。

 

  一幢木屋跃入爆豪胜己视野。

 

  和主人一样,这木屋小小的几乎有些腼腆,稍嫌不修边幅,里头却别有洞天。

 

  他以特定间隔频率敲了敲门,才从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屋主正熬制着什么,木屋里弥漫熏衣草与花梨木的香气,像个温柔的巨大梦境。

 

  地下室传来一阵迫不及待的脚步声,三步并作两步拾阶而上,一头有些鬈乱的头发率先探出,而后是那张带雀斑的娃娃脸,湖水绿眸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悦。

 

  “小胜!”绿谷出久喊了一声,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下脚步。刚才在地下室专心忙活,听见敲门声太过兴奋,他连身上围裙都没来得及脱,一身泥点草汁就冲上来了。

 

  “还不识相点过来投怀送抱,臭书呆子!”爆豪胜己搁下所有杂物,从口袋里取出那个没有队友愿意碰一下的小玻璃瓶。“看老子带了什么给你。”

 

  绿谷出久惊呼出声,眼里顿时没了远行回来的情人,小跑过去扑向那个骤然被举高的玻璃瓶──这让绿眸少年一下跌进了金发少年怀里,像一尾傻傻上钩的鱼。

 

  直到收下一个毫不含糊不容马虎的吻,爆豪才终于肯放下那个玻璃瓶,递到绿谷手里。

 

  只是那张雀斑脸上的兴奋持续不到两秒,一下又被不安取代。“这个──这个很贵吧?一定很贵吧?”尽管依依不舍,却又犹豫着不该平白收下,但绿谷手里确实没有外头的通用货币,最后他仰起脸,满怀希望地提议:“仓库里有些东西……”

 

  “礼物。”爆豪堵他。

 

  那确实昂贵。过去采买经验里,有些店主并不明白自己手头商品的真正价值,但有些店主深谙其道,这回碰上的明显属于后者,狮子大开口得令爆豪胜己整整两个月薪酬全打了水漂。

 

  “可是……”

 

  懒得和这家伙废话,爆豪一把将人扛到肩上,熟门熟路往卧房走,还不忘在门外就扯下绿谷身上脏兮兮的围裙,嫌弃地踢到一旁。

 

  直到被扔进床上,绿谷仍双手捧着这份过分贵重的礼物。不过在他的情人解开软甲扯去衣衫欺上来的时候,他又短暂忘记了那个玻璃瓶,也忘了该如何含蓄或收敛自己的眼神。

 

  一声饱含欲望与浓烈情感的低笑落在他耳边。

 

  “想好怎么表示你的感激涕零没有?废久!”

 

 

 

  ❖、三

 

  起初,其实绿谷出久没有想过再次接近自己一度失去的玩伴。

 

  独居生活难免感到寂寞,但与同龄人接触的渴望总在瞥见右手伤痕的剎那被迫冷却;他忘不了上一次受宠若惊地从大人手里接过一杯甜甜的牛奶之后,那个火光冲天的噩梦。

 

  单独出现的孩子太过醒目,难免引人好奇,此后渐生疑窦。

 

  只要足够谨慎,母亲遗留下的屏障足以保护他和他的木屋不被外人发现,如果他保持安分,没有人能伤害他,也不会有人再因他而受到伤害。

 

  母亲离开之前,绿谷已经掌握了基本的谋生技能与求知基础──远比外观宽阔的阁楼里藏书无数,当中有些甚至能提供超出书面限制的指引;作为母亲的造物,承袭魔女的血统,这幢房子、阁楼、以及他,无不蕴藏着常人畏惧甚至憎恨的魔法能量。

 

  如同人无法也无从否定自己的肢体感官,那是绿谷出久的一部份。

 

  但比起人,在世人眼中他似乎更像五只脚的牛,长犄角的马;罕见难解,意谓了恐怖与不祥。人们指称魔法为迷信及恶魔崇拜,热衷于以信仰为名的火烧死那些余孽血脉,举杯相庆为民除害。

 

  绿谷变得深居简出。

 

 

 

  命运却是一场无从回避的事故,似乎总乐于令人们以某种出乎意料的方式不期而遇,或说重逢。

 

  简短来说,绿谷出久在野林中采集一项原料的时候,惹恼了一窝熊。

 

  绿谷对上天起誓,要是早知道那个臭气冲天的洞穴原来不是野生动物的公共厕所,他是绝对不会擅闯民居的──更别提从里头摘走某种只在特定肥沃环境中生长的植物草茎。

 

  但他的内疚无既无事,而那窝愤怒的熊一家子似乎也不打算原谅他堂而皇之的入室行窃。

 

  正当为首两头成熊领着三个未成年大块头朝绿谷扑来之际,他迎上前去,身形如鬼魅游走,长幼有序地轮番拍过它们肩头──短短几秒之内,这名现行犯成功与通情达理的灰熊一家达成了圆满和解。(当然,稍待日落并恢复神智后,它们或许会反悔这个决定。)

 

  就在绿谷出久挥别亲切的灰熊一家准备开溜的时候,一回头撞上的,就是他分离数载的昔日玩伴近乎目瞪口呆的少见神情。

 

  树丛间,爆豪胜己手里拉满的弓弦上仍架着箭矢,显然原本打算见义勇为,只是这下绿谷出久不能确定对方是否改变心意打算为民除害。

 

  绿谷下意识倒退了两步,双手举在身体两旁作投降状,雀斑脸上露出尽可能老实的无辜表情。

 

  魔术是门受欢迎的表演,魔术师是份正当职业,但魔女或魔法师就另当别论了。打从数年前他就认清了这桩普世道理,并以一条险些殒落的无辜性命断送了过往曾有的愚昧天真。

 

  小胜长大了好多。望着金发少年的脸庞,他有些怀念地想。明明年龄相仿,却有种老成的心情与淡淡欣慰。

 

  小胜不会认得他,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就像他曾经不怕火,他也不畏对方手中的箭与弓,单以个体伤害手段而言,人们对魔法师的忌惮倒是合乎情理。

 

  短暂的惊愕很快从那对锆石红中褪去,浅金眉毛一拧,爆豪胜己收起武器,走向跟着放下双手的绿谷出久。

 

  爆豪当然能看出这名绿眼睛的少年完全没有肢体动作或脸上表情展现出来的那么怕他,这使得那番示弱举措滑稽到简直有些荒唐。但与他外在刻意摆出的作态不同。爆豪想,对方一定没有发觉自己眸底流露的柔和与怀念那么明显。像冬夜里悬挂在屋檐下的玻璃灯,暖暖地发亮。

 

  几次约定碰面地点的来往之后,爆豪胜己成了那座神秘小木屋数年来第一位、同时是唯一一位取得重复造访资格的常客。

 

  木屋底下有座堪称宝库的仓库,可真正了不起的宝藏全堆在阁楼,阁楼内部格局甚至胜过镇上图书馆,里头储藏了大量五花八门的庞杂知识,有些还能字面意义地跃然纸上──绿谷那身古怪的身法总算有了解释。打从第一次见面爆豪就察觉,这个雀斑娃娃脸绝非外表看上去的那么柔软无害。

 

  两名少年看似悬殊,某些层面却又拥有意外相似的特质。

 

  他们交流。他们争执。他们彼此挑衅。他们互不相让。

 

  他们以一种常理无从解释的方式洞悉了彼此。

 

  老实说这相当恼人,一开始谁也不愿意承认,但世上总存有某些关乎吸引力的事实,就连本人也无可否认。

 

  他们日益亲密。

 

  要说有谁察觉不出那条摇摇欲坠的界线,不是装的就是傻的;然而在爆豪胜己开口挑破那天,这名丝毫不懂得隐藏好感与心情的宅男魔法师却犹豫了。

 

  当时他们正进行到饭后甜点,那道焦糖布丁可说是厨艺潦草的绿谷难得亮眼的拿手菜了,爆豪随意推测这八成与他平时就习惯搅拌东西和烧焦东西有关。

 

  金发少年给了对方两盘布丁的时间考虑答复,却没打算接受唯一正解之外的其余可能。

 

  只是当他放下汤匙,见到绿谷张开嘴,神色间明摆着正打算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蠢话来──这名在魔法面前理应弱势的普通人眉头一皱,成功以作势现场示范活人生吞小魔法师的凶恶表情令后者识相地闭上了嘴,正襟危坐。

 

  “怎么?别说你打算玩开条件考验真爱那套。”爆豪嗤之以鼻。“你想要老子干什么?做一件不能有褶缝和针脚的亚麻衬衣?濯洗于远方的枯井,还要晾晒在从未开花的荆棘?”[1]

 

  即使满心烦恼,爆豪的嘲弄仍然成功令绿谷失笑出声。他摇摇头。“但我找不到沙海中的一方沃壤,也不知道怎么用羊角耕地,怎么领我的亚麻衬衣?”

 

  反射性回完嘴,瞥见对方脸上的表情,绿谷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承认了什么;世事历练上终归太过稚嫩的年少魔法师僵在原地,但来不及了。

 

  他亲口承认了他想要那件亚麻衬衣,“他的”亚麻衬衣。

 

  “……我是魔法师。”半血的魔女后裔还在做最后微弱的抗辩。

 

  金发少年倏然握住了他。

 

  他逼近他,红眸里跳跃着燃动的火,投射出最纯粹的热与光。

 

  “我是爆豪胜己。”他说。

 

  怔怔地,那对绿眸霍然涌出泪水。

 

  他努力想看清爆豪胜己,晕开的水色却模糊了他的视线,摇曳满目绚烂的阳光与流动的火,鎏红一片。更甚冤狱被赦免,许多年来第一次,有个人跨越歧见横渡流言一步步来到他面前,摒弃了他的原罪,教他只需要认清自己是谁。

 

  “我……”喉头一哽,他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那只手,发泄般放声宣告:

 

  “──我是绿谷出久。”

 

 

 

  “────……”

 

  朦胧的绿眸眨了眨。

 

  几秒过后,初醒的迷茫褪去,外头银装素裹的景色真正落进那双湖水绿,映出窗玻璃上霜冻的冰晶,皎白霭霭翩跹于喧嚣北风里。

 

  雪还在下。

 

  绿谷出久缩在被窝里,思绪依旧有些迟滞。

 

  上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记得窗外仍有盛放的野蔷薇。一觉醒来,却连凋敝的枝萼也被雪藏掩住了。

 

  他伸展开略嫌僵硬的肢体,无精打采地离开床铺,走到厨房给自己弄点水喝。他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月,或许十几个月,但那无关紧要,他的房子与世隔绝,他也一样。

 

  没有工作,没有邀约,没有目标,没有访客。当一个人离群索居,浑浑噩噩,清醒与沉睡无甚分别,久而久之甚至容易生出一种生死界线模糊不清的错觉。

 

  他走回床上,忠实的棉被替他存贮了些许体温。

 

  明年春天……

 

  再一次躺下时,他想着。

 

  明年春天到外头去吧,找点事情来做。什么都好。

 

  他睡得太久,久到就连梦境都开始重复了。

 

  起初他还会为梦见爆豪胜己而高兴,后来却渐渐察觉那是个陷阱,徒留每回清醒之后扑面而来的孤独与加倍失落。

 

  翻了个身,绿谷出久摊开双手双脚,独占了自己的床。

 

  房子有母亲留下的魔法庇护,那个朴素实用的咒语理应令房子一年四季任何时候都维持舒适宜人,此刻他却仍觉得冷。

 

  年轻的魔法师瑟缩了一下,把这一切归咎于天候实在太差劲了。

 

  雪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盯着天花板,绿谷出久决定,在春天来临之前,还是先继续睡吧。

 

  他想做个好梦。

 

 

 

 

  -TBC.-


 [1] 亚麻衬衣的故事可以参考>>这里<<

 「妖精骑士与一位相好的姑娘调侃,他答应娶姑娘,但她必须做到一系列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姑娘答应做到这些事情,但妖精骑士必须先做到她要求的种种无法实现之事。

 

大意为:你能否为我做一件亚麻衬衣,但不能有褶缝和针角?濯洗于远方的枯井,晾于从未开花的荆棘?

好,你提了三个问题请先回答我的问题,能否为我在沙海之间找一方土地?用羊角耕地,播一粒胡椒种,收割以皮镰刀,束以孔雀羽?

做完了这些事你再来取你的亚麻衬衣。」

 

  很喜欢典源的民谣Scarborough Fair,推荐一听。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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